10
那次相遇之后。
我的生活并沒有受到任何影響。
我照常上班,看設計圖,周末去上普拉提課。
他對于我而言,就像是在路邊看到了一只曾經咬過自己的流浪狗。
看一眼,繞開,也就罷了。
半個月后的一天下班。
外面下著小雨,天黑得很早。
我加了一會兒班,走出公司大樓,撐開傘往地鐵站的方向走。
雖然買了車,但在極其擁堵的市中心,我更習慣坐地鐵。
剛走到一個十字路口的紅綠燈前。
一個人影突然從旁邊的便利店屋檐下沖了出來,直直地攔在了我面前。
我嚇了一跳,傘面微微往上抬了抬。
是他。
我幾乎要認不出他了。
僅僅半個月沒見。
他整個人瘦脫了相。
那件昂貴的大衣皺巴巴地穿在身上,頭發被雨水打濕,亂糟糟地貼在額頭上。
眼窩深陷,里面布滿了猩紅的血絲,下巴上全是青灰色的胡茬。
哪里還有半點那天在商場里陪未婚妻挑家具時的精英模樣。
他就像是一個幾天幾夜沒合眼、精神已經瀕臨崩潰的流浪漢。
我停下了腳步。
打著傘,把我們之間的距離控制在一個安全的范圍內。
我連憤怒的情緒都懶得產生,只是微微皺了皺眉。
“有事嗎?”
我的語氣有些不耐煩。
“我分手了。”
他開口的第一句話,就帶著極其強烈的、令人窒息的顫音。
他死死地盯著我,眼淚瞬間混著雨水砸了下來。
“小徐,我和她分手了,婚約取消了。”
他像是在絕望中抓住了一根稻草,急切地向我展示著他的決心。
“我什么都不要了。
我連那個公司的工作也辭了。
我跟家里鬧翻了,我已經把給她的彩禮和損失全都賠給她了。”
“我現在什么都沒有了,我孑然一身了。”
我聽著他這些自我感動的話,只覺得荒謬。
我靜靜地看著他發癲,像看一場滑稽的默劇。
“所以呢?”我問。
這三個字,輕飄飄的。
卻像是一記悶棍。
他猛地向前半步,雙手試圖去碰我握傘的手。
“所以我回來找你了,小徐,我知道錯了,我這三年每天都在后悔。”
“我在美國過得一點都不好。
她太現實了,我們之間除了利益什么都沒有。
我每天晚上都會想起你給我燉的粥,想起我們在冬天一起擠電熱毯的日子。”
“那天在商場看到你,我發現我根本沒辦法再騙自己了,我想你,我愛你啊!”
“你再給我一次機會好不好?”
他一邊哭著,一邊哆嗦著手,從大衣里面的口袋里,掏出一個東西。
那是一個很小的、巴掌大的舊地球儀。
那是我們曾經在火車站候車室里,用幾十塊錢幻想著環游世界的信物。
他舉著那個破爛的地球儀,狼狽到了極點。
冷風裹挾著雨滴,吹在我的小腿上。
我低頭,看著那個被他奉若神明的舊地球儀。
心里竟然連一絲一毫的痛感都沒有了。
曾經,我覺得這個地球儀是我生命的全部。
現在,我只覺得它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