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親,從醫院出來后,就徹底瘋了。她的精神狀態回到了兩年前,她不認識任何人,包括父親和周晴。她每天抱著一個枕頭,把它當作襁褓中的我,嘴里哼著不成調的搖籃曲?!巴硗砉裕瑡寢尡А彼龝r而哭,時而笑。清醒的時候,她會對著空氣尖叫:“別過來!你別過來!我不是故意的!”醫生說,這是巨大的罪惡感和恐懼導致的永久性精神創傷,也許終其一生,她都要活在這場自己制造的噩夢里。父親,是唯一一個清醒地承受著所有痛苦的人。他沒有被判刑,因為從法律上講,他沒有直接的殺人行為。但他承受的,是比坐牢更殘酷的刑罰——良心的凌遲和社會的唾棄。他走在路上,背后是無數戳戳點點的脊梁骨。鄰居們看到他,都像躲避瘟疫一樣繞著走。他賣掉了那棟充滿罪惡的房子,帶著瘋瘋癲癲的母親,搬到了一個無人認識他們的地方。他不再抽煙,也不再說話,只是日復一日地照顧著母親。半年后,在一個清晨,他被發現安靜地死在了自己的床上。法醫鑒定,是心力衰竭,猝死。他死的時候,手里緊緊攥著一張照片。那是我五歲時,他帶我去公園,我坐在他肩膀上,笑得像個小太陽。那是這個家里,唯一一張屬于我的,單人照。他終究還是用自己的方式,對我進行了懺悔。而我,那具殘破的白骨,被林曉領了出來。她為我操辦了后事,將我安葬在了一處能看見夕陽的安靜墓園里。墓碑上,沒有刻我的名字。只貼了一張照片。那是一張林曉熬了好幾個通宵,用電腦合成的照片。照片里,我穿著一身漂亮的學士服,戴著學士帽,站在一所著名大學的校門口,笑得自信又從容。那是我生前,做夢都想考上研究生的大學。林曉來看我的時候,也穿著一身警服。她把一束白色的雛菊,輕輕放在我的墓前。“晚晚,你看,你畢業了?!彼掌衔业哪?,眼圈紅了。“對不起,我來晚了。如果當年我能再堅持一下,再多問一句,也許”她吸了吸鼻子,努力擠出一個笑容?!安贿^現在都過去了。你自由了。不用再為誰而活,不用再看誰的臉色。去你想去的地方,做你想做的事吧?!薄皩α?,忘了告訴你,周晴的案子,是我親手辦的。也算替你討回了一點公道。”她對著我的墓碑,敬了一個標準的禮。“再見了,周晚。下輩子,一定要為自己活?!标柟獯┻^樹葉的縫隙,灑在墓碑上,也灑在我的魂魄上。我感到身上那道禁錮了我多年的枷鎖,正在一寸一寸地斷裂,消散。我回頭,最后看了一眼這個我曾愛過,也曾恨過的世界。然后,轉身,朝著那片溫暖的,金色的光芒,飄了過去。這一次,我終于可以,為自己而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