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瓊芝本就害喜不適,受了驚嚇又流了這么多血,中箭當時就昏了過去。等她再睜開眼時,已經是黎明將至時分了。她好一會兒才轉過頭,發現裴玉朝坐在床邊的椅子上,似乎是在隔著一段距離看她。此時房間安靜昏沉,既沒有燈,外面的天光也很少,他恰好背著光。沈瓊芝看不清裴玉朝的神情,只覺得他的神態有些奇怪,和往常不太一樣。就在她茫然疑惑之時,裴玉朝忽然輕聲開了口。“一開始同心蠱發作被救回來時,只白了一半的頭發。”沈瓊芝愣住了。“后來每發作一次癔癥,白發就會多一些,直到第十二次的時候,才全白了。”“第一次發作是聽到你哭著喊我名字,看到你的身影,伸出手后卻撲了個空;第二次是在街上看到你,追上去才發現只是個身形相似的女人......”裴玉朝的語氣很平靜,也沒什么悲喜,似乎只是在說別人的事。可他記得每一次的原因和細節,仿佛烙印在了骨子里。沈瓊芝漸漸聽明白了他在說什么。渾身顫抖,眼淚如斷線之珠。她哆嗦著靠近裴玉朝,險些跌下床去時被他一把抱住,依舊平靜敘述著。“夫人,你聽說過熬狼嗎?”“我的父親是這方面的高手,別人打獵帶的是狗,唯獨他帶的是馴服的野狼,所以才會被人稱作野狼王。”“想讓野狼聽主人的話,只需要把它們困在籠中,把帶血的肉放在籠外。一旦它伸爪張口就用刀刺,火燒,藥毒,直到傷痕累累形成習慣徹底懼怕,即便打開籠子也不敢擅自吃,才算熬好了。”裴玉朝用盡力氣抱緊沈瓊芝,臉隱藏在陰影中看不清神情。“對不住,我和那些狼一樣,被癔癥熬怕了。你在我身邊這么久,明明到處都是熟悉的影子,我卻不敢往你身上想,只一遍遍告訴自己你早就死了......”沈瓊芝拼命搖頭,竭力想要安慰他,卻只能抱著自己夫君發出心碎的凄厲嗚咽,不住地撫摸著他。她猶記得自己當初湯藥失效時想起他不在了的時的撕心裂肺,仿佛被人千刀萬剮。而裴玉朝因癔癥所經歷的這些得而復失,那種滅頂的痛苦,只會比她更窒息絕望。等同于她在他面前死了一次又一次。每一次都重復提醒著他這件事,把他從希冀和僥幸中殘忍敲醒。是那十二次重復死別,硬生生讓一個被稱作惡鬼的人白盡青絲,徹底擊垮了意志與神智。即便是活生生的她來到他面前,他也察覺到了什么,卻下意識逃避不敢相信。先前二人溫存時,沈瓊芝不是沒有過隱隱的失落與怨。相處了這么久,又親密到了極致,他怎么還是沒有認出她來。現在想想,她怎么能這般苛刻殘忍?曾經的裴玉朝是無人不懼心深如海的九千歲,一絲細節便知全貌,沒有什么可以瞞過他。可她忘了,現在的他連正常人都不及,只是一個被喪妻之痛和癔癥折磨得半瘋的病人啊!不,不對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