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三章
王爺,陛下召您入宮!
下人倉惶的聲音刺破死寂。
顧問之眼珠遲緩地動了動,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。
下人忙上前攙扶。
腳剛沾地,顧問之便腿腳一軟,直直向前栽去。
王爺當心!下人死死架住他胳膊,您的腿......使不上力啊。
顧問之袖中的左手猛地攥緊,卻又無力地松開。
他又忘了。
這條腿,終究是廢了。
他扯出一個極淡的笑。
報應。
真是報應。
龍榻上,梁皇形銷骨立,氣息奄奄。
幾位皇子侍立榻前,眼神閃爍不定。
使團出訪燕國這兩月,梁皇便一病不起,身子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垮塌下去。
如今,已是油盡燈枯。
見到顧問之,梁皇渾濁的眼珠亮了亮,揮手屏退眾人。
他用枯瘦如柴的手,死死抓住顧問之的左手。
問之......朕......大限到了......梁皇喘息著,每一個字都耗盡力氣,這幾個不成器的東西......擔不起江山......
顧問之面無表情,心早已枯死。
梁皇的手驟然收緊:你......你可愿......繼承大統
若在從前,顧問之或許會心動。
他正當年,文韜武略遠勝諸皇子。
這皇位,他為何坐不得
可此刻,望著梁皇一夜白透的雙鬢,顧問之心底一片荒蕪。
坐擁天下又如何
他想留住的人,早已被他親手推開,消失得無影無蹤。
他連一絲念想,都抓不住了。
顧問之緩緩地,卻無比堅決地,將手從梁皇掌心抽出。
皇兄,他的聲音干澀得像砂紙摩擦,我不愿。
顧問之拖著廢腿,一步步挪出宮門。
幾位皇子投來的目光,淬了毒般嫉恨。
顧問之掃過他們,心中了然。
梁皇彌留之際獨召他,用意昭然若揭。
如今,他便是這群狼眼中,最大的絆腳石。
可顧問之無心爭斗。
他只想守著顧清書留下的一絲氣息,在這王府里,熬完殘生。
回到王府,他立刻下令:收拾東西,即刻離京,去封地。
這京城,處處是她影子。
離開,或許能喘口氣。
顧問之獨自來到后園,坐上那架秋千。
遷出宮后,他將許多舊物搬入王府,日日睹物思人。
此刻坐在秋千上,仿佛還能聽見顧清書清脆的笑聲。
一直坐到月上中天,寒露浸衣,他才蹣跚回房。
下人正收拾行裝,一枚同心鎖從箱籠中滾落。
鎖后,刻著他與宋知葉的名字。
顧問之瞳孔驟縮。
他驀然想起,這是顧清書在護國寺,一步一叩首,跪完那九千九百九十九級石階,為他求來的。
指尖摩挲過自己的名字,仿佛能看見顧清書跪在冰冷石階上,一筆一劃刻下時顫抖的手。
顧問之喉頭一哽,厲聲下令。
備車!去護國寺!
站在山腳下,石階蜿蜒,直入云霄。
王爺!萬萬不可啊!下人噗通跪倒,您腿腳不便,怎能再跪這萬階常人尚且半條命去,您......
顧問之心口被狠狠一刺。
這些,顧清書怎會不知
可她仍是去了。
她能跪得,他為何跪不得
顧問之猛地撩起衣擺,雙膝重重砸在冰冷堅硬的石階上。